1933年，寫出《動物莊園》和《一九八四》的作家喬治·奧威爾在倫敦散步的時候，突然一只藍色小鳥映入他的眼簾。它鮮艷的羽毛，在陽光照耀下更顯靈動和活力。此情此景，讓奧威爾留下了一首名為《如夏》（Summer-like）的詩：

Summer-like for an instant the autumn sun bursts out,

秋日的陽光突如夏天般瞬間爆發(fā)；

And the light through the turning elms is green and clear;

透過榆樹葉的阻擋，光線青翠明亮;

It slants down the path and ragged marigolds glow

它灑在小路上，讓金黃的萬壽菊耀眼;

Fiery again, last flames of the dying year.

再次燃燒，去年那垂死般的火焰。

A blue-tit darts with a flash of wings, to feed

一只藍山雀振翅飛舞，去尋覓食物；

Where the coconut hangs on the pear tree over the well;

井邊的梨樹上碩果累累；

He digs at the meat like a tiny pickaxe tapping

它如一把小鋤子開始啄食著果肉；

With his needle-sharp beak as he clings to the swinging shell.

它如一根針用尖銳的喙緊緊抓住搖擺的殼。

Then he runs up the trunk, sure-footed and sleek like a mouse,

然后它沿著樹干，如老鼠般輕巧；

And perches to sun himself; all his body and brain

大腦和身體享受著秋日的美好；

Exult in the sudden sunlight, gladly believing

它在陽光中歡欣，樂觀地相信；

That the cold is over and summer is here again.

寒冷已過，夏天又來了。

But I see the umber clouds that drive for the sun,

但我看到那些為太陽而奔跑的烏云；

And a sorrow no argument ever can make away

悲傷在看不見的角落滋長；

Goes through my heart as I think of the nearing winter,

當我想到臨近的冬天，它穿透我的心臟；

And the transient light that gleams like the ghost of May;

短暫的光芒閃耀著五月的幽靈般的光芒；

And the bird unaware, blessing the summer eternal,

鳥兒毫無察覺，祝福永恒的夏天；

Joyfully labouring, proud in his strength, gay-plumed,

歡樂地勞作，驕傲地展示他的力量，羽毛光艷；

Unaware of the hawk and the snow and the frost-bound nights,

不知道鷹和雪以及凍結(jié)的夜晚將至；

And of his death foredoomed.

他的死亡和悲劇早已經(jīng)注定。

但假如奧威爾活到今天，在看到這種名為藍山雀的小鳥時候，可能要仔細辨認一下：它怎么“掉色（sai）”了呢？

藍山雀（Cyanistes caeruleus）是歐洲一種很常見的鳥類，活潑的個性，清脆的叫聲，再加上漂亮的顏色，讓藍山雀非常受歐洲人歡迎。

“你瞅啥”（圖片來源：quora.com）

但最近法國一個科研團隊的研究表明：伴隨著全球氣溫升高，藍山雀的整體羽毛顏色變得越來越淺了。

看起來，氣候問題就像是一個“籮筐”，似乎什么問題都能和它扯上關(guān)系。但或許通過藍山雀的故事，能夠讓我們更加深刻地理解氣候與生物之間的復(fù)雜關(guān)系。

是什么導(dǎo)致了藍山雀褪色呢？這要從鳥類羽毛產(chǎn)生顏色的原因說起。

鳥類多變的顏色，成為了我們這個豐富多彩世界的一部分（圖片來源：allaboutbirds.org）

對于鳥類來說，產(chǎn)生顏色的方式有兩種：一種是化學色，這是由羽毛中的色素分子產(chǎn)生的，它們吸收某些特定波長的光，并反射其他的光從而產(chǎn)生顏色。鳥類羽毛的化學色主要來自三種物質(zhì)：黑色素、卟啉類化合物和類胡蘿卜素。

根據(jù)濃度和位置的不同，黑色素可以形成鳥類從最暗的黑色到紅棕色和淡黃色等顏色；卟啉類化合物則可以形成包括粉色、棕色、紅色和綠色等多種顏色；而類胡蘿卜素則是黃色和橙色的來源。

色素羽毛的微觀結(jié)構(gòu)。在這種情況下，除了紅色波長外，其他波長都會被色素顆粒吸收。（圖片來源：allaboutbirds.org）

對于藍山雀來說，它身上的黃色羽毛正是來自食物中的類胡蘿卜素，因為藍山雀的主要食物就是各種昆蟲，類胡蘿卜素從毛毛蟲傳遞到了藍山雀體內(nèi)。

而組成鳥類羽毛顏色的另外一種形式，就是結(jié)構(gòu)色。這是由羽毛或其他皮膚結(jié)構(gòu)的微觀物理結(jié)構(gòu)產(chǎn)生的，通過光的干涉、衍射或散射等物理過程從而產(chǎn)生顏色。其中最為神奇的就是“彩虹色”，也就是呈現(xiàn)五彩繽紛如彩虹般的顏色。

一位攝影師家拍攝到的藍山雀在陽光下呈現(xiàn)出漂亮的“彩虹色”（圖片來源：quora.com）

藍色羽毛同樣也是結(jié)構(gòu)色的產(chǎn)物，鳥類羽毛倒鉤上的小氣孔可以散射入射光，從而產(chǎn)生藍色的羽毛。自然，藍山雀身上藍色的羽毛就是這樣組成的結(jié)構(gòu)色。

羽毛的顏色是由羽毛中角蛋白的有序結(jié)構(gòu)對光線改變而形成。當藍色光被折射，其余顏色被一層黑色素吸收時，鳥的羽毛就呈現(xiàn)出藍色（圖片來源：allaboutbirds.org）

不過以上對顏色的分類和觀察，其實都是站在人類的角度。因為人眼通常只有三種錐形感光細胞，分別對黃綠色（564納米）、綠色（534納米）和藍紫色（420納米）的光最為敏感。但是鳥類有第4種錐形感光細胞，可以對于紫外線進行感知。因此在鳥類的世界中，藍山雀可能應(yīng)該改名“紫山雀”才對，因為它的羽毛可能呈現(xiàn)得更多是人類看不見的“紫色”。

人類和鳥類視覺對比（圖片來源：allaboutbirds.org）

而這項從2005年持續(xù)到2019年的調(diào)查，科學家們分別在法國南部蒙彼利埃地區(qū)和科西嘉島對藍山雀進行觀察，一共搜集了5800多個藍山雀個體顏色數(shù)據(jù)。結(jié)果發(fā)現(xiàn)，不管是結(jié)構(gòu)色形成的藍色羽冠，還是化學色形成的黃色羽毛都在明顯得變淺。

科學團隊猜測，藍山雀這樣的變化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因為氣候變暖導(dǎo)致。這項研究的首席科學家大衛(wèi)·洛佩斯（David López）表示：“我們的研究表明，環(huán)境變化特別是氣候變化，可能是像藍山雀這樣的鳥類的物理特征發(fā)生變化的主要原因。”

一只展翅翱翔的藍山雀，由于藍山雀的平均壽命約1.5歲，因此顏色變淺的趨勢正在代際間延續(xù)（圖片來源：countrylife.co）

在兩個地點中，位于科西嘉島的藍山雀顏色變化更為明顯。因為在最近15年來，科西嘉島的平均氣溫上升了約1.23℃，年平均降水量也減少了0.64毫米。

或許你會覺得僅僅升高這么點溫度，似乎并不足以有什么明顯的改變。但根據(jù)聯(lián)合國相關(guān)部門的預(yù)測，假如現(xiàn)在全球的平均氣溫再上升1℃，足以讓北極圈半年都處于無冰的狀態(tài)，全球糧食將減產(chǎn)10%，海平面會上升約2.3米，海洋中70%的珊瑚礁面臨死亡。

隨著全球氣溫的升高，很多地區(qū)的極端天氣越來越頻繁了（圖片來源：un.org）

而科西嘉島位于地中海西部，是典型的地中海氣候，夏季炎熱干燥，冬季溫和多雨。在這樣的氣候下，當?shù)氐纳飳τ诃h(huán)境的變化非常敏感。尤其是在夏季，氣候干旱炎熱就會促使生物發(fā)生明顯的變化。

科學家們推測，正是由于氣候變暖，導(dǎo)致了當?shù)?strong>昆蟲活動發(fā)生了變化，并且紫外線強度也明顯增強。在多重因素下，讓藍山雀的羽毛逐漸變淡。它的藍色羽冠顏色飽和度平均下降了約22%，黃色胸斑下降了約33%。

研究還進一步發(fā)現(xiàn)：無論雌雄，藍山雀的顏色都在緩慢變淡。但是在夏季，雄性的顏色改變更大，而這個季節(jié)恰好是藍山雀要進行求偶和繁殖后代的時候。

藍山雀喜歡棲息在樹枝上（圖片來源：countrylife.co）

這正是科學家們好奇和擔憂的地方，因為藍山雀是一種非常典型的“視覺動物”，當雌性藍山雀在擇偶的時候，雄性的羽毛顏色至關(guān)重要，這可以體現(xiàn)對方的飲食水平和繁殖質(zhì)量。

那么當群體顏色整體都在發(fā)生改變的時候，那么是導(dǎo)致更多的藍山雀找不到配偶，還是它的擇偶標準會發(fā)生改變？這也是科學家們下一步的觀察重點。

19世紀一位畫家描繪的藍山雀，希望它明亮的顏色不會在某一天徹底消失（圖片來源：oldbookillustrations.com）

但不管怎么說，在全球氣候持續(xù)變化的今天，才是真正的“眾生平等”。沒有一個地區(qū)，沒有一個物種，沒有一個個體可以在劇變面前若無其事，也包括此刻的你與我。